王少龙静心轩

一只风筝一辈子只会为一根绳子冒险

在爱的世界
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有谁不懂得珍惜谁
绑不住我的心就不要说我花心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


王少龙 @ 2011-06-06 01:29

黑老丘(原创)

 

王少龙

 

在这个西部边陲的城镇里,生活着一种人。一种简单得用卑微就概括了一生的人。

他们的地位卑微,就界定了他们的生活卑微、生命卑微、人生卑微。人们世俗的目光总这样习惯于界定这种让生命苦苦求生的夹缝,这夹缝也更精确的诠释着卑微的含义。

这种人的一生,有人认为可以缩写成一天。缩写成仅仅为一日三餐奔波的一天。可这类人没有能力缩写或者简化自己的生活。那怕每天总是单调而枯燥的重复着,似乎他们还是非常有滋有味的活着。

似乎,他们每天快乐活着,没有一丝报怨和诅咒,也没有一丝欲望,很简单地活着。简单,这成了一份挂在他们自己嘴角的那一丝苦笑。

黑老丘就是这种人,生活在这个城镇的夹缝中。

城镇不大,居住在这里的人无不认识黑老丘。

无论是清晨还是晚上,这些座在街边小摊上吃喝的人,只要看见路过的黑老丘,都会紧握筷子斜着眼,打趣说,黑老丘,来来来,吃东西,我请你!

每这时,黑老丘总会含糊其辞,说,吃?吃吃吃……我家有……我回去吃。

每次含糊完这句话,黑老丘嘴皮都会重复叭叭嘴、吞吞口水的动作。他那盯着别人碗儿的目光,一次次被自己的脚步拉变了形。走了老远,眼珠子以乎还浸在别人的汤碗里。

一次次,人们在哄笑和取乐中得到极大的满足。

黑老丘瘦而黑,许是吃的拮据罢,颧骨特别的突出,加重了这张写满了生活艰辛的脸的惨淡。这总让人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的肖像。可大家知道,孔乙己已经远古了,随着历史作古了,这黑老丘不过是一个犯穷的市民而已。仅仅因为犯穷,仅此而已。

是呀,人穷志不穷,这是一种精神境界。

黑老丘一直在勉强的守候着这个境界。

所以这些非常市侩的吃着丰盛食物的人,总会虚伪地招呼黑老丘吃东西。因为他们知道黑老丘不会吃,不会轻易的吃他们的东西。于是,一次次,他们总喜欢借黑老丘那干瘪的眼神,来铺垫铺垫自己享受碗里美食的美味,来衬托衬托自己碗里美食的质量。

黑老丘不姓黑,也不姓丘。他的真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道听途说,黑老丘是外地人,还当过兵,可没人调查过他的身世。外地人?或许是,或许不是,没人会对个这感兴趣。人们只管叫他黑老丘,黑而穷的黑老丘,习惯不问他的真名。就连他自己的女人也都叫他黑老丘。

无论在什么社会,有一种阶级叫无产无妻阶级。产是房产,妻是女人。无产无妻就是穷,这是穷的标志。或许,大多导致无女人最大的根源是无房产。其实,黑老丘也并不完全属于没有房产的人,起码他在这个城镇的北大街桥头下有一个遮身之处。用几块破木板支撑着破蓬布和几梱烂茅草,这里的人们称这叫棚。黑老丘住在这个棚里。因此,黑老丘没有房产,可也算是有棚产的人,比起沦落街头的流浪汉强多了。

平时,棚里是不会点灯的。黑老丘有盏油灯,如果不是特殊日子,这盏灯只能静静地卧在床板下。

于是这棚里,时常黑漆漆的。

在这棚里还住着一个朴实的女人。这朴实的女人不知道啥时候残了一条腿。多少个日日夜夜,黑老丘夫妇俩就躺在这个棚里的木板床上做着穷人家最幸福的美梦,不花一分钱地在梦里享受着生活的甜蜜和幸福。那些富贵人家的生活的精致,的确成了黑老丘夫妇俩的一个美梦。桥下泛着点点星光,在一天天枯竭的河水,依然为为他们这样的梦装点上许些朦胧而凄美的色彩。

黑老丘的女人,叫什么名字?也没人听黑老丘直呼过,于是大家管叫这个女人为黑老丘女人。穷这个字眼过早地在黑老丘女人美丽的容颜上刻下道道沧桑。也许是黑老丘女人还没有来得及精心打扮容貌的美丽,穷这个字就草草摘下了她那青春的秀色。

黑老丘年轻时也许是一个帅气的男人,这从他那枯瘦的身躯里可以读出这份气息。

可这份气息里,散发出来的更多的是一种地道的憨厚。

所以,要说穷,黑老丘被贴上了另外一个标志,那就是地道的憨厚和老实。

试想,这也是犯穷的一个根源。

黑老丘曾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在童年快要迈进青春的时候,那可爱的儿子没迎来艳丽的青春,一场大病就永远把他留在了童年里。这也永远把他留在了黑老丘夫妇俩的记忆里。这给黑老丘窘迫的生活增添了更多失魂和落魄。

其实,在儿子夭折之前,黑老丘就落魄成了杂工,成了城镇里各家各户费力活的廉价的杂工。非常敬业。

黑老丘也是靠这敬业的精神默默生活。

因此,城镇里的人搬大小东西离不开黑老丘,倒垃圾输通臭水沟离不开黑老丘,甚至,死了人扛大幡出殡也离不开黑老丘。当没有这些事的时候,似乎人们就把黑老丘遗忘了,只能在街上遇见黑老丘,黑老丘才会泛上别人的眼角。

这时这些人会起劲地说,黑老丘!哈哈……一个老实巴交的黑老丘!

许是,人们把笑声从黑老丘他那黑而瘦的故事里提取出来,仅仅当着茶余饭后的消遣。

黑老丘他到底姓什么,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身世?

或许,这只有他们来到这城镇以前的那段岁月知道。

可这段岁月恰恰被这个城镇悄悄删除掉了。

 

天还没有大亮,只有桥头橘色路灯映着河里悬浮着的白雾。

这一个寒冬的清晨即将来临。

即将平静的来临。

就像这些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平静的来临。

黑老丘摸索着起床,掀开那挡着窝棚门的破布,探出头,打着哈欠,往桥头上瞅了瞅。

这在清晨是黑老丘做习惯了的动作。

有时候,黑老丘这一瞅,就会瞅来找他干活的吆喝声。这吆喝声成了黑老丘每一个清晨最殷实的希望。在这殷实里,黑老丘会沉闷地应一声——诶!然后赶到桥头追向吆喝的人,开始了一天里他的第一桩活。有时候,黑老丘瞅了又瞅,眯着沉重眼袋的双眼,总等不来桥上吆喝声的时候,便回到棚里座在床沿上等着妻子起床。如果这时你路过桥上,只要能听到桥下的黑漆漆的棚里发出碗具相碰的清脆声,还夹杂着些许妇女的咳嗽声,这是黑老丘的妻子起床了,正忙着给黑老丘准备早饭,好让他吃了出门找活干。

黑老丘出门所带的揽活工具是一个背篼。

这个背篼因为背着每一个日子的衣食,已经破烂不堪了。

黑老丘背着背篼走过北大街,一张张面铺门就像还没有睡醒的眼眶,没精打采的看着行色匆匆走过大街的人。黑老丘踏过石板街,来到南大街的农贸市场,看着眼前的菜商贩扛着沉沉的菜匆忙搬运,黑老丘祈祷能有一个商贩吆喝他上前帮忙。

有一个商贩扛着一袋菜向黑老丘搭讪,说,黑老丘!你的门开着啦,你家里有没有人看屋?

黑老丘以为是叫他干活,便向前跨了两步。等他听清楚才停下脚步,说,有……我……媳妇在家呀。

那人喘着气,继续赶路,说,你的门真的开着呢,哈哈,怕别人偷你的东西不?

黑老丘跟上去说,哪会,我媳妇……她不走哪里,再说……没……没啥可偷的。

那人停下来转身看着黑老丘,哈哈笑,说,你看你,门真的大大的开着呢,看丢啥东西没有哇!

黑老丘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裤门敞开着,争忙把裤门捂上。也许这时,黑老丘的脸真的红了,可看不清黑老丘那黑黑的脸上有没有泛起一丝害臊,依然如故的黑。别的菜商贩跟着哈哈笑。

黑老丘的裤门根本就合不好,因为纽扣没了。黑老丘在这阵笑声中只好把衣服使劲往下拽了拽,离开了菜市,来到东大街。

东大街有一所小学,这时匆忙的孩子们正忙着上学。可他们看到黑老丘,异口同声地起哄:黑老丘,背背篼,背篼烂,去要饭……

黑老丘无可奈何,瞪着这些孩子,只能胀红了眼球,没主张到底应该说什么。

孩子们不敢对视这双胀红的眼球,带着畏惧,一哄而散。实际上,这些小孩子更大的畏惧不是黑老丘本人,而是怕自己父母说——你长得真像黑老丘!

这句话会伤这些小孩子的心的。所以,这些小孩子,最怕的不是黑老丘这人,而是黑老丘这个名字。

在清晨里,从北大街走到南大街,再从南大街漫无目的走向东大街、走向西大街,这是黑老丘在每天时常重复的轨迹。有时候,在这样的重复中,会碰上一两桩活。今天黑老丘在西大街的桥头,就有一个胖妇女吆喝他了。

胖妇女老远就嚎——黑老丘!过来。

黑老丘加快了脚步,赶上前去应和,说,我……来了。

胖妇女扭身就走,丢下一句话——背煤!

黑老丘追着这句话,一丝极不情愿匆匆替换了他的表情。但他还是尾随而去,追着这胖女人高跟鞋发出的有节奏的噔噔声,紧扭不放。

这是一个寡妇,黑老丘常常帮她干些活。这胖寡妇活多,钱也多,可每次干完活,总会把黑老丘数落一通,责怪没有干好。每这时,黑老丘也只能低着头不说话,让人觉得他是在诺诺若是。

一句话,给这胖寡妇干完活,付工钱一点不爽快。其实,这样付工钱不爽的人可多了。可黑老丘一直没学会怎么争论,干完活了,给多少就是多少,讲不成价。可这些挑剔的人,赚了黑老丘的力气不说谢,还会送一句话给黑老丘,说下次不要你干了,说找别人可比你干得好!

说这话的人,心里都明白,愿意干这些活的,这城镇里只有黑老丘了,也只有黑老丘才能把这些活干好,不找黑老丘找谁干去?

由此,黑老丘独家把持着这些差事。

可黑老丘没有独家经营的意思,从不以讨价还价来捍卫独家经营的优势。黑老丘总以有活干为乐事,钱多钱少不影响干活的劲。

不过,胖寡妇的杂活,黑老丘还真有点不情愿干。这个胖寡妇不爱给工钱,黑老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脏话骂她。

可面对胖寡妇那硕大的一堆煤砂,黑老丘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不情愿,操起家伙就开工。一阵煤尘滚滚,把胖寡妇逼着倒退了好几步。胖寡妇站稳,嘴里直嚎,说,黑老丘,狗日背时黑老丘,轻点!给老娘轻点!

黑老丘这张脸不在乎煤尘扑打,这扑打仅仅是让黑脸更黑一点而已。他瞄了一眼胖寡妇,似笑非笑地埋下头,没有停下手中的家伙。

这胖寡妇远远站在边上,看黑老丘一背一背把煤背到坎上的屋里,黑老丘那乱发根里渗出来的墨汁状的汗淌过脸庞,湿在衣襟。胖寡妇之样看着,没人读懂她心里是到底有啥感想。

也许,她啥想法也不会有,唯一有的可能还是一句话,还是怪黑老丘没有干好活。

在冬天,煤炭会送给人们温暖,可这把煤炭运进家门的黑老丘,谁也没有在意他会给这城镇的市民送来了什么。

黑老丘没来得及洗洗那双和那煤碳一样黑的手,从胖寡妇手里接过钱,已经是黄昏上灯时分了。这一次胖寡妇没有数落没有埋怨黑老丘,在没啥表情下给足了工钱。黑老丘也没有惦记别的数落的习惯,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憨厚而沉默,背上背篼走了。

走着走着,黑老丘想起胖寡妇先前还欠自己倒一次垃圾的钱呢。黑老丘停下赶路,掏出钱仔细数了一遍,对!这只是这次背煤碳的工钱,黑老丘有点懊悔——刚才咋不一并收了呢?

黑老丘转念想,下次吧,下次一定要把这钱收了。

黑老丘回到北街桥下,女人已经煮了饭等他回来。

黑老丘女人起身,艰难地用一条独腿把持身体的平衡,为黑老丘张罗简单的晚饭。

累了一天的黑老丘,也许这时感到的才是一种实在的幸福。或者叫作清闲。

 

可黑老丘这人怕清闲。

一会也清闲不来,这是劳动人的习惯。

今天下雨了,按理,黑老丘应真应该清闲一天了,可他还是背上他的背篼,和往常一样出门去揽活。其实人们没有留意这个道理,雨天的活可比晴天多着呢。黑老丘刚出门,就有人撑着伞迎上桥头来吆喝他。如果要对黑老丘说幸福,有人吆喝他去干活,这才是黑老丘真正的幸福。

曾有人打趣问黑老丘——黑老丘,你图啥,一天只知道干活,图的是个啥?

黑老丘从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到底图啥?没人站在黑老丘的立场想过这事。就像春天的花儿绽放,图啥?就像北大街桥下清清的河水流向城外,图啥?就像人们对黑老丘一个劲地打趣取笑,图啥?就像旭日从清晨匆匆奔向黄昏,图啥?

也许,真没有图啥。只是生存的一种规律,只是生活的一种现象,只是活着的一种习惯。

黑老丘没图啥,因为老实。老实又图个啥?也没图啥,只是一种人的本份。

怕清闲,图啥?没有图啥,这是黑老丘的生活习惯。

黑老丘的生活注定着他是一个勤快的劳动人。是呀,劳动人应该有自己劳动的岗位,农民的岗位是土地,工人的岗位是工厂,公务员的岗位是办公室,可黑老丘什么也没有,那怕是一分地,他没有。在这个城镇里,他的岗位就是揽活于这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四条大街每家的活都留有一份是他干的。其实,这样算来,黑老丘的岗位真有滋味呀。可情况并非如此,就像辛苦的建筑工人修好了高楼大厦,住进这大厦的居民有哪一位想到了自家地板上曾经洒满了筑工人的汗滴?所以,这个城镇的人们习惯了忽略,把黑老丘从自家的生活里忽略掉了。就算没有忽略的,会堂而皇之把黑老丘当着取笑的一份乐趣,仅此而已。

今天下雨了。

好呀。

可人们是否还记得昨天的旱情?这旱情从夏天就开始了,干枯了整个秋天。其实,黑老丘和人们一样,是从旱情里熬到了这场雨里的。

老天爷,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图啥呀?今天下雨了,又图啥?

都知道,这啥也不图,是老天爷自个高兴!

走在这细柔的冬雨里,走在街上的人,只有黑老丘一人没有撑伞。这样一个地道的老实人,有人会认为是黑老丘他在以这样别致的方式庆贺雨的降临的呢。

其实是黑老丘舍不得买一把雨伞。

黑老丘走在湿湿的石板街上,脸埋得很低。还是这双破鞋,破鞋上方还是这身穿了一个秋天的衣服,这破衣服的领子上还是这头乱发,乱发下还是这张黑黑的脸。一个穿得时髦的苗条少妇打着伞走过黑老丘的身旁,她那珠光宝气的神采好像受到了某种侵蚀,她用手不停的扇她紧皱的鼻子,从黑老丘旁边逃了过去。

可没有逃多远,她转过身来,让伞低垂在地上,扭着脑袋抛过来一句话——黑老丘,你背东西不?

黑老丘也许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远远的停下脚步,应了一声——嗯!然后远远的跟着这时髦的少妇。

这时黑老丘的脸埋得更低,因为这少妇滚圆的屁股左右摆动着在前面领路,真让人不好意思盯着不放。所以黑老丘埋着头,把视线系在这妇女的高跟鞋子上。这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音荡过大街,把雨丝抽得更稠密。一双双藏在伞下的眼睛,被这有节奏的清脆声拉出来。而这些眼睛刚看到这左右愰得厉害的屁股,然后看到低着头跟在其后的黑老丘,都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于是有人从细雨丝里大笑,说,黑老丘你想吃豆腐呀!

黑老丘也许感到委屈,因此他的头埋得更加低了,脚步放得更慢了。

少妇让黑老丘在家门外站着。过了好一会,才拖着编织袋气吁吁的到门口,说,把这个帮我丢了,这多少钱?

黑老丘没有答话。

妇女又说,这!钱,丢下一张零票,转身甩上了大门。

黑老丘捡起零票,用嘴吹了吹,放进口袋再用手拍了拍口袋,弯腰去整理地上的纺织袋。他看到这袋子里不是别的,是一袋子腊肉呢。他有些纳闷。他取出一块,看到肉上爬满了霉霜。他用手在上面抹了抹,一丝微笑在黑黑的脸上泛了一下。微笑消失的时候,把袋子塞进背篼。

他一口气把编织袋背到了桥下的家里。

只听到黑老丘女人拉长了声音——黑老丘,哪个叫你偷别人的肉呀,你这背时的!

接着,是黑老丘的声音,回答说,我没……没有偷,是别……别人给的。

给?从没有哪个给你东西呢!

我……别人拿钱叫我背去丢的,我……这……才背回来的。

接下来,屋子里异常安静。

这时,黑老丘女人,正从口袋里把一块块的腊肉从取出来,反复睢了睢,觉得没有霉烂味。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是不会偷别人东西的。她把黑老丘的背篼清理好,让黑老丘又背着背篼出门了。

雨似乎停了会。

 

接连几天,一直抽着小雨。抽着抽着,冬天就深了。

黑老丘白天在街上揽活,晚上没有睡在棚里。他在哪?他在帮别人家守灵。

这家的男人死了。死得真不是时候。用道士先生的话说——真是死得不是时候,一连七天都没有葬期。

于是,这家人只能耐心的等待这个葬期的到来。

要命的遥遥的葬期迟迟不来,这设在单位大楼下的灵堂显得非常冷清。晚上只有黑老丘一个人守着一堆大火,专注的守着空荡荡的灵堂。

对于守灵,黑老丘不知道这样守过多少家了。

有时候,人们对待这个可怜的守灵人黑老丘,还是比较人性化。天冷的时候会帮黑老丘升一堆火才离开,天炎热的时候会帮黑老丘准备一个风扇,好让黑老丘和躺着的死尸一并凉爽凉爽。黑老丘守灵堂,这已经成了城镇的一个习惯。这也成了黑老丘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哪家死了人,不管有没有吆喝他去守,黑老丘都会站拢。

但黑老丘只在晚上守灵。

晚上黑老丘到来,孝男孝女们就轻松多了,他们可以睡的睡觉、玩的尽情玩去,没有一丝顾虑。

当然,有时候有的孝男孝女他们不会离开灵堂。他们在灵堂边角上摆上麻将桌,搓得麻将哗哗响。这时,黑老丘就远远的站在一边操着手看,看这些人自摸,看这些人放炮合牌,看这些人数票子出去收票子进口袋,看这些人手气不好的直往洗手间跑等手气,看这些人骂牌、骂运气、骂娘骂先人。

有时,手气好的人把脸一转看到了黑老丘,得意地说,黑老丘你来搓两把不?

黑老丘听了后退了两步。

这人又说,来嘛,我拿钱你打打试……来!

黑老丘抖了抖嘴唇,转身不看了,这人也就不洗涮他了。

还有手气不好的,他们骂够了娘,就转过头来骂黑老丘。骂黑老丘真是你妈的黑煤粑。骂黑老丘滚远一点。

奇怪的是,手气好的叫黑老丘,黑老丘无任何表情。手气差的人骂黑老丘,黑老丘会暗自偷笑一阵。或许,黑老丘这时的笑是一种幸灾乐祸。这是对骂黑老丘的人的最大的报复。

这一次守灵,没有谁叫他搓两把,也没有谁骂他,因为只有他一人独守在灵堂。

孝男孝女在走的时候说——黑老丘,电视在这里,影碟机也在,全交给你了,你自己换碟。换得成吧?

黑老丘盯着电视,再看看这影碟机,心里感到满足。

可这影碟机不一会就停止工作了。这是碟片扫描完了,黑老丘不会换碟,只会接受满屏幕的雪花和唦唦声。这给灵堂增添了不少的阴森气氛。

可黑老丘不怕。

这不应该与懂不懂科学和无神论沾边。黑老丘就是不怕。或许是因为黑老丘习惯了这种阴森森的场合。

其实,这时的电视对于黑老丘也没有多大的意义。虽然黑老丘家里没有这机器,这时黑老丘感兴趣是睡上一觉。今天白天黑老丘干了闷天的活,帮城南的王胖子家搬运砖头。黑老丘这一天搬的砖头可以盖好王胖子家的两个房间。黑老丘白天太劳累。所以这时,只有睡觉才是黑老丘最感兴趣的。

但黑老丘不能睡。这他知道。

可眼皮直往下掉,怎么办?黑老丘到灵堂外的食灶旁边瞎转悠。黑老丘不是找吃的,是在找食盐。黑老丘抓了一把盐,往自己的头上搓。这手法就像人们搓麻将一样。于是,黑老丘的头发根上淀了白白的一层盐。

黑老丘以为这样可以提神。可最终黑老丘还是恍惚睡着了。

黑老丘睡在板凳上真像死人,雷也打不醒。

直到天亮了孝男孝女来了,一阵责骂,黑老丘才从板凳上弹起来。

人们责备——黑老丘你干啥?不专心守灵,你来干什么?死人不会放过你的!你看你,只知道睡觉,油灯都熄了!你知道这灯熄了会咋样?熄了灵魂就找不到升天的路了,升不了天就永远呆在人间!你负责呀?你负责得起么?真是惷猪一个!

也有孝子责备黑老丘——我爹升不了天你负责!你知道香火断的后果是什么?你妈的不来就算了,来了就是这样守灵的?

黑老丘非常接受被骂。黑老丘承认自己真该挨骂。

黑老丘好像生来就是被别人骂的一样,内心也充满一自责。

这一骂,骂得黑老丘的瞌睡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的夜里,黑老丘知道用盐不用,就用扯头发来熬了一夜。直到出殡的清晨,黑老丘没敢在守灵时候打过瞌睡。黑老丘也知道,守灵打瞌睡这是自己的失职。黑老丘明白,自己作为守灵人,一定不能渎职呀。

不过黑老丘在想,这次出殡后,就辞职。

辞什么职?辞守灵的职。

辞职是文明的说法,其实也是罢工。可在黑老丘身上不能说罢工,因为罢工需要有筹码,黑老丘没有啥筹码。

当黑老丘扛着出殡的大幡走在街上,还在想这个问题。谁知,黑老丘扛着的大幡触到了空中的电线,一团火花比出殡放了的烟花还大,在黑老丘倒下直到瑟缩着从地上爬起来,所有孝子和抬丧的人的嘴巴一直张着没有合下。

黑老丘就是黑老丘,电触了一下,爬起来还能扛着大幡在丧队前开路。

黑老丘知道自己的使命,自己是什么人?自己这时候是领队的,任务可重了,后面这一长串的队伍,哭的哭,吹的吹,全是自己带队前进呢。如果自己不起来,这队就没有人带了。这时自己怎么能倒下呢。

但黑老丘知道,自己的掌心已经起了水泡,这是被电击的。电是什么概念,这对现在的黑老丘来说,可能只知道电这玩艺有点整人。

直到出殡结束,黑老丘也没有盘算好自己是不是应该辞职。

不过一点,黑老丘对不再守灵的意志非常坚决。

 

黑老丘真向自己辞职了。

城里没多久又死了一个人。

谁家死人了?就是那次叫黑老丘背腊肉去丢的少妇家。谁死了?时髦少妇的老公死了。

这黑老丘知道。黑老丘也没有忘记这少妇叫自己背腊肉去丢的好事。

可黑老丘没有去守灵。

到了天黑的时候,没有人守灵,人们才想到了黑老丘。这少妇家的总管派的人找到黑老丘的时候,黑老丘正蹲在北街桥下的棚子里端着女人刚烧好的饭。

去叫黑老丘的人是个老牌二混混。

这二混混说了半天,黑老丘不看他,也不哼一声,专心叭自己碗里的饭。

这二混混火了,瞪着眼,说,黑老丘!你跟老子不去可以,从此后你不要在街上混!看老子怎样收拾你!

黑老丘不吃这一套,依然默默的吃着自己的饭。

着慌的是黑老丘女人。黑老丘女人凭单腿立起身子,诺诺若是。直到黑老丘叭完了碗里的饭,还是不响一声,满脸的混沌。可黑老丘二话没说就跟二混混走了。

这说明,黑老丘向自己辞职没有辞成。

也说明,这些人家里死了人真还需要黑老丘,不然这少妇家就不应该去请他了。

其实黑老丘心里最清楚,自己没有辞职成的最大的原因不是二混混的狠话。黑老丘真不去,二混混又能把黑老丘咋样?只是,黑老丘欠着这个少妇一背腊肉的人情呢。虽然少妇是叫黑老丘背去丢了它,可这人不能就这样忘本。

黑老丘跟往常一样,到了灵堂,首先来到灵堂遗体前,双手举着三柱香,作了三个辑才能坐下,这才开始守灵。

灵堂的人影按时散了。

这一夜黑老丘没有合眼,坐在灵旁边,眼睛盯着香慢慢的化成灰烬。每次在香快灭时黑老丘就及时更换。尽管黑老丘内心深处是多么的厌倦这守灵这活,但黑老丘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守灵的人。黑老丘心里清楚,想辞职就辞,辞不成职就一定要尽这份职。这是黑老丘的本份,这也是大家放心让黑老丘守灵的原因。

第二天,黑老丘没有去上街揽活,依然守在这灵堂。

对于白天,黑老丘在这灵堂真显得多余。

白天这进出灵堂的人们都是穿戴比较整洁的,黑老丘一身的脏衣服,反而有损灵堂的风雅。所以过去黑老丘守灵,白天就离开灵堂,免得有损灵堂的庄严与肃穆。可今天黑老丘没有离去,还像丧子的老人一样在灵堂里低着头一个劲地沮丧呢。

到这少妇家来吊丧的亲戚中有很多不认识黑老丘,进了灵堂先看见黑老丘这穷酸样,并不知道这是咋回事。有的就上前对黑老丘说——儿子走了……您节哀……

这话让唱着咒语的道士先生差点唱走调子。年轻一点的道士总忍不住嗤嗤偷笑。

黑老丘呢,不应一声,好像接受了这句宽慰人的话。

黑老丘以一脸的木讷来打发了这几个日日夜夜。

黑老丘没有离开半步,一直到出殡。

在出殡的这天,黑老丘依然扛着大幡,走在丧葬队的最前列。

这时黑老丘他那一脸的木讷显得庄重而严肃。这是表情。其实黑老丘的内心也是木讷的。这木讷的因素太多太多,不过要说明白这些因素很难。

黑老丘身后是灵柩。

灵柩在阵阵飞舞着的黄烟里浮动,在抬丧人的“起!起!起!”的号声中缓缓前移,在男男女女的哭丧声中拥向墓地。这种仪式很凄凉。在这样的凄凉的仪式里,黑老丘想,灵守完了,也出殡了,也算从心里还清了欠这少妇的一背霉腊肉的情了。

黑老丘这几天同样不敢直视一眼这时髦的少妇,但黑老丘能直视自己心里的这笔人情帐。黑老丘曾经想过,要是哪天这少妇需要干丢垃圾搬运煤碳的事,黑老丘绝不收一分一文。

黑老丘只有以这种方式来还人情。黑老丘这时认为,在自己决定不守灵时候又守了一次又扛了一次大幡,这应该能还清自己欠下的这一背腊肉的人情债了。

这样想着,木讷的黑老丘心里倒有几分释然。

算算,这守了几天灵,黑老丘就有好几天没有回家了。

黑老丘带着木讷的表情回到棚里,后到女人躺在床上,着实让黑老丘惊了一身汗。

黑老丘满脸的木讷瞬间消去,一下挂上的是黑黑的焦急。黑老丘瑟缩着手摸了摸女人这张白纸一样的脸,还有点温气,这才缓了缓黑老丘他那直往脑门冲的热血。

黑老丘的女人病了。

女人在黑老丘这瑟缩的手掌下,一阵咳嗽,咳得棚顶痉挛,咳得桥下河水静止了流动。

黑老丘慌忙去河里舀了水,边升柴火熬姜开水边对着柴火诅咒——还妈的……鸟人情!差点把女人……还到阴间去了!下次死个舅……子也不去守灵了!老子再也不去了!狗日的……就算拿钱请老子……也不去!

这次,黑老丘下定决心,不是向自己辞职,是向自己罢工。是向自己罢守灵的工。

 

黑老丘这几天都没有敢离开棚子。

对于那些在桥头吆喝黑老丘的声音,黑老丘充耳不闻。

这些来找黑老丘做事的居民,叫不应黑老丘,又见黑老丘的棚门没有动静,就产生了种种猜测。今天,这桥头不一会就聚集了好几个来找黑老丘的人。有人说,街上找不着他,这棚里也没有动静……有人说,怕不会是黑老丘这两口子走了。

议论下,有一个人顺着石级走下去,掀开了黑老丘的棚门。

黑老丘坐在床边,黑老丘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这人定格了掀开棚门的手,质问,黑老丘!大家在叫你呢,咋不应?

黑老丘没有理会。

过了好一会,黑老丘女人才摸索着立起身子,说,大家找你有事情,去吧!我不大紧……黑老丘女人对门口的人说,您先去,黑老丘马上就会来。

黑老丘瞅着眼背上背篼,顺石级上了北大桥。

当黑老丘跟着这人走过西街,黑老丘傻眼了。这哪是西街,街上全是废弃物,昔日的楼房变成了一片废墟。两旁的房屋仅留下一地的碎瓦和几根东倒西歪的柱子。这些柱子就像森林发生火灾遗留下的木桩一样,柱子们一指擎天。

这才几天没有出门,旧城改造的政策不仅蔓延到了这座小城镇,而且开始落实。黑老丘哪里知道。

怪不得去北街桥下吆喝黑老丘的人特别多,是因为这旧城改造,人们都在忙着搬家。黑老丘今天揽的所有活,全是帮人家搬家什。黑老丘一个人是搬不动大家伙的,于是,这些搬家的人,还请了别人,对于请黑老丘来,不过是帮别人打个下手。

这些搬家的人一下子多了。旧城改造就像一阵风,这些人是顺着这风来的。

黑老丘很想和这些搬家的伙计搭讪,但别人身上扛着沉重的活,不能大意,弄坏了是要赔的,最好的做法是不能说话不能分心。所以黑老丘他们就这样搬着,互相没有工夫唠上一句话。

黑老丘干搬家的活一干就是三个月。白天搬完西家再搬东家,晚上回家照看女人。

女人这么多年来,时常三病两痛,也时常十天半月就好了。

这次黑老丘的女人也一样。

与以往不同,黑老丘的女人好之后,踮着一条腿,拄着棍子也去了废墟。黑老丘搬家卖力气,她去废墟是拾些破烂卖。似乎,这次蔓延来的城镇改造政策,最大的实惠就是黑老丘女人这样一个残疾人也出门忙个不停。

一天天,废墟在慢慢消失,废墟上拾废品的人在增多。黑老丘搬家也一样,搬一家少一家,一天天多起来的是街头闲着的搬家人。这些闲人比黑老丘年轻多了,且力气很大。黑老丘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越来越少的雇主叫走的是身旁的力大气壮的伙计。

这些力大气壮的伙计从哪里来?黑老丘一直纳闷着呢。

这些人是四川人。

以前只有黑老丘,大伙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干苦力的黑老丘。而今,面对这些四川人组成庞大的劳动队伍,不知应该呼啥好。于是,叫不出名,索性叫这些人为川军。这川军非历史上的那支身败名裂部队,这些川军干活可卖力嘞。

川军这名字在这个城镇叫开了。

从旧城彻底的换成了新城,这些川军也是卖了大力的。

新城迎来的是崭新的生活。这些川军迎来的也是崭新的生活,只是川军的生活充满了机遇和挑战。每一天,新街上游荡着的川军,只要听到哪里一声吆喝,川军蜂拥而上,把吆喝的雇主围得喘不过气来。川军随处可叫,人们也不再走很远的路去北街大桥下吆喝黑老丘了。

这的确成了黑老丘夫妻俩生存的危机。

黑老丘有些妒忌这些川军。这些川抢了他的饭碗呀。

求生的本能,黑老丘使劲往川军堆里靠,可这些川军就是不让黑第丘成为他们队伍的一员。

于是,人们来吆喝川军的时候,黑老丘就站在旁边待机往吆喝的人那里大步跑。可每次就算是黑老丘最先奔到雇主面前,也得不到揽活儿。这些雇主会说,我叫的是川军,没叫你黑老丘呢!

黑老丘急了,急忙说,我也是四川过来的,我可是真正的川军!

主顾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主顾只吆喝走少许人,留下一群川军,他们放下背篼,怒目瞪着黑老丘,咒骂道,你也配是四川来的?狗日杂皮黑老丘,你敢充我们四川人?老子洗白你!

黑老丘慌了神,说,我……真是……四川来的……川军!我们……是老乡呢,真是的……

还说!你再说你是川军,老子真洗白你!

黑老丘说,我真是川军,我……在四川……当过兵。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接着说,这……这是我……当年的兵役证!

个别川军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可这时黑老丘的手比说话利索,一下子把小本子收回到口袋里去了。

你当过兵?川军里没谁相信黑老丘说的瞎话。川军里有人出了一个馊点子,指着广场上尹珍像问黑老丘,说,你知道那三个字念什么不?

黑老丘瞟了一眼,说,尹珍像!

那你知道尹珍是哪个不?

黑老丘这时显现出的是不骄不躁,捂了捂自己的口袋口,说,一代汉儒,谁不知呢!

这时,路过广场一群小学生,其中有一个学生说,看……黑老丘!哦——黑老丘,背背篼!背篼烂!去要饭……

这群川军跟着小学生起哄。

黑老丘脸胀得通红,背着背篼走了。

川军们围在原地,谈论说,狗日杂皮黑老丘,牛皮客一个!他当过兵,老子还当过司令呢!

 

这个小小的县城,川军泛滥成灾。

又过了些时日,真正从四川来的川军,都陆续离开了这个县城。而今,这个县城还是有很多的川军,他们是从乡下脱产进城来的本地人。带着他们的妻儿,各家相安无事,组成了一支新的川军队伍。他们操持着黑老丘先前的差事,他们继承了真正的川军的干活作风,活跃在这个县城里。

如果黑老丘年轻力壮,也不会输。

如果这群川军没有来这县城,黑老真不会输。

在干活上,黑老丘真输了。黑老丘输给了岁月,也是算输给了真正的川军。

其实,黑老丘并没有输什么。当不了川军后,就和女人一起捡拾破烂去了。

拾破烂,这可是一个好行当。

自从那次他在川军面前说他当过兵以后,没有再吹过这样的牛。他回到他务实的本行。女人腿残,黑老丘在废品里挑出来几个钢轴弹子帮女人钉到背篼底上,这样,女人每天出门不会因为背不动背篼而苦恼了。每天和女人一同穿梭于广场和大街小巷,就这样拾破烂,过着自己的日子。

可生活就是这样,就像小说的情节,一波未平另一波又得涌起。这城里又来了一大批拾破烂的大人小孩。每天黑老丘出门得够早了,可还是会扑在别人之后。破烂数量有限,可拾破烂的人在不断加增呀,这可又成了黑老丘的生存的烦恼。

黑老丘默默守着女人,这天他们都没有出门。

黑老丘看着女人那带有滚轴弹子的背篼,突然想到了另一个生存的方式。

女人背不动东西,黑老丘可以帮女人做了这带有轴弹子的背篼。川军也有背起来吃力的东西,那怎么办?黑老丘想到了独轮鸡公车,可这独轮的车不好推。黑老丘许是被生活逼疯了,黑老丘竟然想到了把这独轮鸡公车改成双轮车。如果这样推着,就可以驮那些川军背不动的大家伙了,更能驮更多的东西。他跟女人合计合计,拿出这些时日积攒的钱,果真买了一副大轮子,把鸡公车加工成了板车。

这板车有一种现实意义,代表着黑老丘新生活的开始。

这天,女人跟在拖着板车的黑老丘的身后,走在这个欣欣向荣的城镇的大街上,正遇上米粮店搬家,老板和川军正讨价还价。老板看见黑老丘推着板车来了,老板想,满屋子的米粮如果用黑老丘推的板车驮可能运得更快。

米老板便吆喝,黑老丘,过来,借你的那车用一下。

黑老丘从不会讲价,于是,这第一桩生意就做成了。

黑老丘从屋子里搬出来几袋大米,全放在板车上,然后弓着身,向街的那一头迈步而去。留下川军们目瞪口呆的神色。

黑老丘这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这玩意,深有感触——这板车真好!可比背篼这行头干起活来强多了!

因此,黑老丘生平第一次有了乐趣。当年抢他饭碗的是川军,现在他又从川手里把饭碗抢回来了,这也让黑老丘的确高兴。女人单着腿拄着棍一跳一跳的跟在黑老丘的板车后,路过这条大街,留下的是这些川军的懊恼,这的确是黑老丘的乐趣。

黑老丘又开始每天清晨从棚里探出头来看看空中的启明星,再瞅瞅北大街桥头。每天这时,又会有人在桥头吆喝黑老丘。女人的身体也硬朗了许多,早早的起来,为黑老丘准备早点,好让黑老丘吃饱了拉板车。

黑老丘干活又回到了昔日的繁忙。

本份,这是黑老丘的本性。有人吆喝他做轻一点的活,他会把这些活分给街头的川军。可个别川军还是睢不起黑老丘,不管有理无理,总当面背面地骂黑老丘。这些川军好像要这样骂着才舒服。

城镇里的居民,看着黑老丘女人一拐一拐的跟在板车后,照样会洗涮洗涮。

以前,黑老丘背着背篼走过的是石板街,现在拉着板车走过的可是水泥混合土铺成的大街。这样的日子有盼头。黑老丘在心里盘算。

其实,现在的黑老丘比起背背篼的黑老丘,已经不一样了。现在黑老丘不再背着背篼在街上瞎转悠,每天只要把板车拉到广场边上,自己坐在板车上等一会,就会有活来找黑老丘了。需要用板车拉东西的居民,自己会到广场这里来叫。有时,黑老丘出板车去了,这些来找黑老丘的也会在广场旁边息会,等黑老丘干完活回到广场这里。

活多了,忙碌了,生活就有滋味和盼头了。

这天黄昏,黑老丘拉着板车回他的北街桥下,路边一群人围着一场热闹。

黑老丘现在也有心思去关注热闹了。起码可以忙里偷闲看看热闹。

黑老丘停下板车,从人群纄里往里一睢,大家正围着一个发了急病的老人议论纷纷。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可恶的老牌二混混的老妈。黑老丘啥也没有想,拨开人群,吆喝着把二混混的妈妈弄上板车,直往医院奔去。闻讯赶来的二混子追上了黑老丘的板车,扶着车把,和黑老丘一起直奔医院。

黑老丘今天的做法真好,可运气不好,二混混的妈妈死在了他的板车上。

黑老丘帮二混混把老妈拉了回去。

黑老丘心里产生了不少的懊恼。好些时日没有守过灵了,黑老丘想以守灵来减轻心里的那份懊恼。可是不一会,有一大群川军来到了二混混的家门口,热闹地为守灵的事讨价还价。

黑老丘扶起板车,默默地离开了二混混的家门。

现在守灵要钱了。

可是,这似乎已经没有黑老丘守灵的份了。

守灵,这词儿对于黑老丘,已经显得有几分陌生了。

黑老丘想,现在自己应该拉好自己这快乐的板车。

 

有了板车,这本来是黑老丘最好的生存之路了。

这条路着实也让黑老丘好过了一段日子。

今天清晨,桥上又有主顾来吆喝黑老丘。当黑老丘准备好,从石极上到桥头,才发现一件糟事——板车不见了。

桥下闻声而来的女人脸色白了。

这可是吃饭的行头,不见了可是要命的大事。可那雇主一脸的幸灾乐祸,一阵干笑走了人。黑老丘狂奔遍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找到他的板车。

好些天了,都没有板车的一点音讯。黑老丘夫妻俩天天在桥下的棚里咽咽啼哭。

这天,一个好心的人来向黑老丘送信说,西街那里有一辆板车,不知道是谁的。

待黑老丘夫妇俩看到的,已经是被砸成几大块的板车,轮子已经不能再工作了。

这是哪路神仙,这样不长眼这等不怜人呀!居然这样残酷的来收拾两个穷人。

黑老丘夫妇拖着板车的残肢碎体走过大街,发现了一件更伤心的事,全街都是板车。转眼之间,就像当年川军队一样,冒出了阵容庞大的板车队。这可是给黑老丘生活的又一次残酷的打击。本来黑老丘打算马上去新买一辆,可这么多板车,新买来又能怎样呢?

实际上,这几天,没有黑老丘的板车,居民们还是生活得非常幸福。那些需要雇板车的人,也不会因为黑老丘的车被偷了就得等黑老丘买来了再雇。这些板车呀,算是及时填补了生活的空缺。

其实这就是生活。

确切的说,这就是生活的节奏。这个小小的县城,生活节奏之快就像匆匆的四季更迭。这次,板车增得这么快,短短几天就增得到处可看,这已经说明了生活节奏令人苦恼的一面。

黑老丘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黑老丘没有再去买板车。尽管女人一再说,生活就得靠板车撑着,必须买一辆。可黑老丘看到了这个城镇里板车这行列的危机了。于是黑老丘没有向女人说太多的理由,反正没有再去买。女人一直很温柔,可这次为这事和黑老丘呕气了。

说实话,黑老丘唯一能舒心的地方只有这个棚了。

可现在这个棚里的唯一能给自己温馨人正在和自己呕气。于是,黑老丘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也没有出门,女人也没有催促他出门揽活。

黑老丘女人也没有心情出门拾破烂,她这时心情和黑老丘一样糟呢。

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因为小事,没了理解就会在大家心里积一些气。这些气如果不能及时疏通,只会加重怨气。黑老丘和女人就是这样。黑老丘以为第二天女人会不生气,可第二天到来,看女人那脸色,黑老丘只能又把希望寄托在第三天。可第三天女人还是没有和黑老丘说话,黑老丘又只能把和女人合好的希望寄托于下一天。

这样已经持续好多天了。这是一场漫长的冷战,这样穷的一家子,就这样耗着。

在冷战无休止的耗着中,新年来了。

人们都在准备新年的年货。今天黑老丘看着女人想说说年货的事,可欲言又止。

女人也瞟出了黑老丘想说说话的意思,但她偏就是不理。黑老丘起床了就烧洗脸水,黑老丘饿了就煮饭,黑老丘碗里的饭快叭光了接过碗就是加饭,总不哼一声。今天黑老丘叭着饭,心里有些急,可那黑黑的脸上,只是微微扭动了一下了那一张黑黑的脸皮,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要是发出声响他就不是黑老丘了!女人加速了叭饭的动作在心底这样怨着黑老丘。

女人的心细会体现在关键时候。黑老丘女人这时候就在这样默默的做。她想着自己这样和老丘呕下去也不能解决什么,无论多穷,新年来了总得去过,这样耗着总不是办法。想着想着,黑老丘女人收拾好一切,背上背篼拄着棍出门去了。

虽然冷战仍在持续,可在黑老丘的眼里,这一个新年没有什么不同于往年。

每一个新年到来之际,黑老丘都会在某一天呆在棚里唱着一个戏曲的台词,只唱一遍:人人有年我无年,提起猪头要现钱……

只是,不同的是以往有女人听黑老丘这样唱。今天女人背着背篼上街去了没有人听了。黑老丘因此唱得更凄凉。

女人今天不在家,黑老丘也改变了以往的习惯,反复的唱着“人人有年我无年,提起猪头要现钱……”

声泪俱下。

许是黑老丘女人在桥头就听到黑老丘的唱腔了,所以进棚时眼里含着泪水。

黑老丘女人立好棍子,用拄棍的手悄悄抹了一把泪,才把背上的背篼自个放下来。老丘也抹了一把泪,起身掺扶住单脚站立的女人,顿时,两行热泪他们胯下的背篼里。

这背篼里装着年货。黑老丘女人上街买来的。

黑老丘扶着女人坐下,然后从背篼捡出来一小梱苕粉、一叠火纸、一把香烛、一块新鲜的豆腐、一梱小菜,另外就是一块肉,还有一双黑老丘穿的胶鞋。

这就是黑老丘家今年的年货了。

这年货有了,还得拜谢板车呢。是的,还得拜谢那辆破了的板车。如不然,这些年货的钱不知从哪里掏。

想到板车已经没有了,想到为再买不买板车夫妻俩呕了气,想到这些,黑老丘终于响了句,说,明天……二十八了,明天……我们……就去买一辆,二十九再勤勤的拉一天车,大年三十我们……再……添点年货过年,啊?

女人点头。

黑老丘女人弯腰从床板下取出所有的零票清点,脸上渐渐挂上了笑容,准备买板车。

这时,黑老丘木讷的看着女人清点钱的一举一动。

 

腊月二十八,准备过新年的人们把北大桥弄忙碌了。

黑老丘夫妇俩被这忙碌的脚步声早早地揪起来了。

早早地把黑老丘揪出棚来的,是一个在桥头上吆喝黑老丘去拉板车的声音。这人太孤陋寡闻了,对黑老丘的车被盗这事竟然不知道。由于黑老丘女人在棚里回应拉不成没有板车这话桥头上听不清,黑老丘只能钻到棚外回了句——不拉,没车!

天还没有亮呢。

黑老丘钻进棚里一会,又有声音在桥头吆喝——黑老丘!黑老丘!

黑老丘不打算理,可这吆喝越来越急,黑老丘又得钻到棚外,吼,不成!没有车!

有车有车!那人扶在桥栏上弯着身子探着头向黑老丘的棚的方向府身说,有车,你给多少钱?

这不是一个叫拉车的,是一个卖车的。

黑老丘丈耳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我给多少钱?我告诉你,我没有板车,拉不了!

那人听明白黑老丘的话了,说,我这里有车,要卖,你给多少钱?

天没有亮,卖板车的上门来了。黑老丘身后跟着女人,上到了桥头。

这吆喝黑老丘的人是个拉板车的,他要卖自己的板车给黑老丘。

价钱很便宜的,划算。黑老丘女人对黑老丘这样说。

黑老丘默默转身,下桥进棚里去拿钱。

黑老丘女人看着黑老丘回到桥下。忽地,她也扭身跟了下去,对数着钱的黑老丘说,这车不能买,哪晓得是不是偷来的!再说,要买就买新的,不要旧车!

黑老丘听了觉得女人说得有道理,把手中的钱放回到床板下,到棚外打发那卖车的人走了。

不久,又有人到桥头来吆喝,是另一个向黑老丘卖板车的。黑老丘女人作主,不买。

天刚亮明,又有到桥头来吆喝着要卖板车给黑老丘的人。真是烦人,黑老丘女人没有搭理。

黑老丘女人说,这板车真不能买了。

黑老丘没有发表见解。

黑老丘女人又说,有一个卖自己板车的人这不出奇,如果有多个这样急着出售自己的板车这就怪了。

黑老丘还是没有答话。

黑老丘女人接着说,谁愿意把自己走俏的活转手呢?只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活不走俏了,一定是这样!看来新板车我们真不能买了。

黑老丘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不买板车了。

起码暂时不买了。

这事还是黑老丘女人作的决定。

黑老丘没有添买年货,在城镇里别人的鞭炮声中,夫妇俩蹲在河边点上烛火烧了纸钱和香,然后回到棚里和女人默默吃着他们的年夜饭。

除夕夜在年夜饭结束的时候到来。烟花真美,映照着这个小城的每个角落。就连黑老丘这北大桥下的破棚旮旯,都沾到了烟花的七彩的色光。黑老丘沉默,黑老丘女人也沉默,他们在屋子里点着这盏只有过年过节才能点的油灯。昏暗的灯光映着这个棚里床上的破背絮,映着简陋的餐具,映着空空的四壁,映着棚顶的积满尘灰的破蜘蛛网,映着黑老丘夫妇俩苍老的面容,映着棚子里散发出来的霉味。

并没有因为大年初一的到来而减少这棚里的霉味。

大年初一黑老丘又照了整整一宿的油灯。大年初二黑老丘女人又把油灯收藏到了床下的纸箱里。也许,要等到来年的除夕,这油灯才会再次点亮。

大年初二以后就没有油灯了,回到了阴暗的日子。在这阴暗潮湿的棚子里,黑老丘夫妇已经习惯了这种散发着霉味的阴暗的气息。

春节很快结束了。

黑老丘夫妇在这个棚子里如此又打发了又一个春节。春节过后,春的气息也近了,黑老丘夫妇也习惯到棚外走走。其实,如果黑老丘的板车还在,黑老丘在新年里早就忙碌了。现在没有板车,只好掺扶着女人到棚外瞧瞧,在大街上逛逛。但这远远不能消磨去一个习惯了劳动的人的时光。

对于一个习惯劳动的人,这样的消磨简直就是一种受罪呀。

黑老丘夫妇走过大街,看到那此遗留下来的川军,悟着春天的时光坐在自己的背篼上打盹。那些静静停靠在街边排着整齐队伍的板车,构成了一幅茫然落魄的图画。走过街的尽头,黑老丘是多么留恋这幅画里的板车。他忽然觉得,这些静静靠在那里的板车,它们就像自己一样成了失业的伙计。它们的两根手把,就像是伸给黑老丘的,就像是这些板车伸着双手在等待黑老丘的慰问。

但黑老丘心里有数,绝不能理睬板车的这个拥抱。绝不能买辆板车来这样让它静静的在街边呆着慢慢的陈旧,直到车身腐烂。

但黑老不能拉板车,那能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呢?

这成了黑老丘一个揪心的问题。

这个城镇旧城改造已经改变了居民的心态。商家们只能不断变换花样来迎合这种心态。

这不,南大街日杂货店改成了人力车行。店里专卖一种新玩意,前身像单车,后身是两个轮子上加了一个有坐垫的车蓬,这叫做人力车。可比旧上海时代许文强那一火人座的人力车强多了。很多有钱的公子少爷都去瞧过了,很想买一辆回家玩玩。但这车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必须有人在前面踩,这车才能动。这些公子少爷生来就只能坐车哪能踩车。这车没有人拉肯定不行,总不能自己坐着拉自己。所以,这家卖人力车的门前看热闹的多,没有谁安心买一辆。

其实,卖人力车的老板,他的初衷不是把车卖给这些有钱的公子哥儿,这些车的主人应该不是坐车的人。

可是,这个县城里,街道上从没有出现过这玩意,有人真想买来经营经营这载人的事。可这些人都怕,怕啥?就是怕巴掌大的城镇,谁愿意出钱坐你的人力车消遣!

黑老丘接连瞅了好几天,决定买一辆试试。

黑老丘主意已定。要是没有谁坐,那就让自己那苦命的女人来坐就是。所以决定买一辆试试,没有客人拉那就拉自己的女人。

黑老丘和女人商量好这事,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才购了这车。

真是倾其家当了,黑老丘连买一封火柴也买不起了。

黑老丘的人力车拉的第一个客就是他的女人。黑老丘拉着自己的女人在城里风光地逛了一圈,心里舒坦极了。因为女人再也不会因只有一条腿走路不方便了。

大伙见到黑老丘拉着这玩意,都说,狗日黑老丘疯子!饭都吃不起的人还有心思玩这个!真是妈的疯子一个!

于是有人马上就编出一个顺口溜:黑老丘的头发卷卷,买个车子屁股不冒烟烟,没谁来坐就拉着女人转圈圈……

但他们不知道,黑老丘虽然老了,可身板还硬朗。黑老丘还有的是力气拉车。黑老丘的力气就是吃饭的本钱呢。

接连几天,黑老丘始终没有拉到一个客人。这些人愿意跟在黑老丘的车后大骂大叫着制造热闹,没有谁愿意去坐坐试。

这个商贩也是,最大的错就是把第一辆车出售给黑老丘。出售东西给别人,也是让别人给自己免费打广告呢。黑老丘何许人?是这个城镇的地道的名人,是这个城镇里人人皆知的穷人。穷就是晦气,谁愿意坐黑老丘的车?坐黑老丘的车这不是去惹晦气吗?所以,这人力车行的老板出售车给黑老丘,也是惹上了晦气!晦气惹上了,车行老板也许只能挨着日子等着车行关闭了。

任大家怎样取笑,黑老丘每天依然踩着车闲逛在大街上。

可日子总不能这样苦命的重复下去。再重复下去,黑老丘夫妇也许真的成了这座城镇的晦气了。

黑老丘沉稳的踩着车,心里确实开始焦急。这样早出晚归,没人坐。说自己吃饱撑着了,可自己并没有吃些啥。这样的境遇,让黑老丘的脸越加黑了。

近来的日子,黑老丘只能踩着空车,用手拽着系在前轮旁边那敲击铃子发出当当的声响的绳子。人们老远就知道,狗日黑老丘的车子来了。

其实留意观察,还是有人想坐坐这人力车。只是,这些想坐着试试的人,他们可看重的是踩车的人。这踩车的人就是师机,黑老丘哪能当别人的师机!所以人们盼望着有一天踩这车的人不是黑老丘。如果永远是黑老丘,这些人将永远不愿意尝试坐人力车的滋味。

这一天,一个小孩哭着嚷着要坐黑老丘的车。拽着这小孩的手强制离开的是一个女人。这女人正是先前时常叫黑老丘干活的那胖寡妇。这个胖寡妇现在穿着一双比以往更高的高跟鞋。强拽着小孩离开时这高跟鞋紧急的嗑着街面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噔噔声。这寡妇狠狠地对小孩说,小孩子不能坐这车,坐了这车,今后不能考大学了。

这小孩子哪里信这个,嚷着说,不让我坐我就是不考大学!不坐就不考!

黑老丘调转头,向母子俩踩着车赶过去,心里想试着说一句套客人近乎的话。这话早就在黑老丘的心里排练多次了——坐坐吧!我免费拉一圈,让我拉着试试车……

可黑老丘那张嘴不动。黑老丘此时才知道自己真的还没有排练好这句话。

胖寡妇侧身看见撵上来的黑老丘,瞪了瞪眼,说,黑老丘!你想诱导老子的孩子学坏是不是?

坐……坐车这……哪是学坏呀……话还没有说完,黑老丘慌忙调转车逃去。

只听胖寡妇在后面直嚷——黑老丘!把车停倒——停到!站倒!

黑老丘心里捉摸,又没有说话冒犯你,不坐就不坐,何必这样凶呀。

一个小孩的声音在身后嘻嘻笑,说,黑老丘,踩快点,我给你钱!

黑老丘扭头,看到刚才那小孩坐在自己的车上正格格的笑。

黑老丘不知道应该继续踩还是停下。这可是黑老丘拉的第二个客人呢。不能让胖寡妇就这样把自己的第二个客人带走!可叫停下的是孩子的妈呀,黑老丘没踩出几米,还是把车停住了。

胖寡妇很生气,喘着大气撵上来,一把揪住孩子,凶神恶煞地把孩子从车上拽了下来。

这一拽用力过猛,孩子重重的摔在地上,耳朵边上鲜血直冒。胖寡妇傻了眼。

顿时,责备声四起。

黑老丘真慌了神,慌得发呆,傻傻的。

胖寡妇抱着孩子跨上车,直骂,狗日的黑老丘!还楞啥?快送老子去医院啦!

黑老丘真的楞住了。这一骂,黑老丘回了点神,边踩车心里边捉摸——去医院,我应该收她多少钱,以前那次我帮她倒垃圾的钱是不是这次我一并收了。

黑老丘真想回过头来对胖寡妇挑明钱的事。起码也要说个明白,免得到时乱了套又拿不到钱。

但黑老丘始终就是扭不转头来。直到把母子俩送到医院大门口,这母子下了车,黑老丘还在捉摸着这老帐新帐一起收应该收多少钱的事。可这背时的黑老丘,就是不敢正眼看这母子一眼,更不说向这寡妇说多少车费的话了。

胖寡妇抱着孩子跳下车,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被医院的大门吞掉了。

黑老丘靠着车子在医院门口等胖寡妇出来,等了半晌也不见胖寡妇的人影。要说黑老丘还这样真等不起。就算人们坐黑老丘的车这是希望渺茫的,但是等胖寡妇出来总没有去等别人坐车有盼头。

胖寡妇欠我两次工钱了,下次一定一并收了。

黑老丘这样想着踩着车走了。

 

十一

除了拉自己的女人,黑老丘终于拉了第一桩生意,那就是拉胖寡妇母子俩。

只是这第一桩生意没有收到工钱。

要是拉的别人就好了,别的人给钱也许比胖寡妇耿直呢,说不定还会多给点……

第二天黑老丘还是踩着空车在街上转悠着这么想。

停车!

黑老丘慌忙抓住刹车把,看到一个老人伸直两手和身体组成大字拦在车前,这老人又吼了一声——停车!

黑老丘看得这老人面熟,开始还以为是胖寡妇呢。可这老人比胖寡妇老。这时黑老丘想起来了,这老人是胖寡妇的娘。胖寡妇的娘?黑老丘捉摸着,她娘有啥事叫停车,样子倒像是抢劫。

黑老丘心里有点虚,没有根据的虚。

狗日的黑老丘!你撞了老子的孙儿,老子不会放你的松扣的!你陪老子的孙儿,你陪老子!寡妇的娘边骂着边上前来抓黑老丘。

黑老丘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真闯祸了。

黑老丘急忙从车上梭下来等她抓。

不过黑老丘心里坚定,昨天自己并没有撞胖寡妇的小孩,是寡妇自己拽倒的。可黑老丘对这话就是急了也说不出来。任老人抓着,还让老人的另一只手不停的捶打。瞬时,人们围住了老人和黑老丘。这时的老人和黑老丘就像是耍猴的,人们围着一圈观看热闹。虽然人老气衰,可老人不停的捶打,也着实让黑老丘招架不了。黑老丘就往外窜,老人便在后揪着黑老丘的衣襟,黑老丘挣不脱。

这阵势有些糟糕,有人大呼快报警。

老人就这样揪着黑老丘不停的捶打。

后来警察没有来,胖寡妇来了。

黑老丘更怕胖寡妇来揪着他打,所以黑老丘弃车而逃。一口气跑到北街桥下,钻进棚不敢出来。黑老丘女人握着菜刀切菜,见黑老丘慌张的样儿,没有猜出个子丑寅卯,可猜出了黑老丘一定生事了。女人的菜刀停在手中,眼睛盯着黑老丘——车呢?黑老丘我们的车呢?你说话!

车在……在街上,胖……胖寡妇打我……我跑才回来的。黑老丘词不达意。

哪个叫你去惹寡妇,你这背时的老丘!

我撞寡妇……不是!我撞寡妇的儿子……不是!我没有撞寡妇的儿子,是寡妇拽到了自己的儿子——昨晚我不是向你都说了,寡妇的娘就打我呀!黑老丘怕得脸色惨白,那种黑老丘才有的黑这时被这种惨白掩住了。

黑老丘女人明白了。

可黑老丘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逃了呢?为啥就这样逃回来?没有撞人,拉了人还没有收到工钱,咋要逃回来,这样就不明不白的成了撞人了,这是啥回事呢!

在黑老丘还没有明白这事时,胖寡妇找上门来了。

完了,背时黑老丘,这下禍事撵上门来了!

可这事并没有黑老丘心里那般复杂。黑老丘本来就不应该明白什么。因为黑老丘本来就没有撞人。

胖寡妇掀开棚子的破布帘,黑老丘在屋子时像一只怕光的老鼠,吓得往女人身后躲。胖寡妇忙说,黑老丘,莫怕,车我帮你推回来了,在桥上。我娘打你这事,我向你赔不是。还应该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昨天及里帮我把娃送到医院就完了。我们真要谢谢你呢。

原来,昨天胖寡妇的儿子失血过多,到医院时已经休克了。要是晚到几分钟,后果可想而知。

胖寡妇走了,黑老丘脸色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只是显现更黑。

许久,黑老丘才想起胖寡妇真的还欠自己两次工钱。黑老丘想,早该刚才问她要。

黑老丘本来就没有撞人。黑老丘又踩着车子上街去了。

黑老丘被寡妇的娘捶打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说——狗日的黑老丘,被捶得真惨,全身是血跑回了家,车都被砸坏了,现在躺在家里出不了门了……

可这时看到踩着车的黑老丘,人们才知道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瞎话其实很好。人们又从瞎话背后了解到了真相,那就是黑老丘被捶是真,但被捶得不严重。人们还知道了,是黑老丘用车送寡妇母子去的医院。人们说,狗日的黑老丘,免费送人,真是活雷锋了。

闹了半天,事实澄清了。可人们也把黑老丘澄清成活雷锋了。

黑老丘听着人们谈论他免费送寡妇这事,哭笑不得。

可这哭笑不得之后好,起码人们对黑老丘的车有了新的认识。这之后,人们都想免费坐一坐。可人们坐在车上,黑老丘在前面弓着身子喘着大气踩,人们哪里忍心这样免费算了,都会付点费用。后来,生活改变着一切,消遣观念也改变了。人们走在街上,真的需要人力车来爱护爱护自己为生活奔波劳累的双脚了。

人们接受了人力三轮车,生活接受了人力三轮车,这个城镇接受了人力三轮车。

黑老丘熬出头了。

拉人力三轮车这行当熬出来了。

黑老丘的出头,带着那人力三轮车行也跟着出头了。

而这时,黑老丘依然默默记着,胖寡妇还欠他两次工钱。

 

十二

当当响的人力三轮车的铃声,奏响了这个城镇的公共交通变奏曲。

黑老丘在这个变奏曲里,充当的是啥角色?人们习惯了忽略。

可黑老丘并没有在意这是一种怎样的忽略,只要拉着车上坐着的客人,这就是一份幸福。黑老丘和所有人力三轮车夫一样,忙碌在城镇的各条街道。黑老丘每次看到自己的三轮车当当的铃声弄醒了那些坐在背篼上打盹的川军,心里顿生一分自豪,美滋滋的。看着那些在街旁排着队等待吆喝的板车,心里忽地泛起一阵辛酸,酸溜溜的。黑老丘对生活的感触里,已经多了太多的沧桑。沧桑也成了人生成熟的标志了。可黑老丘在言辞的表达上,并没有因为沧桑而流利。那张苍老的脸,反更加的黑。

这种黑已经沉淀了人生的另一种深沉的苦难。

黑老丘真不容易。这是老年人默默送给黑老丘的一句话。

黑老丘的人力车的轮子,就像年轮一样,向着未来的美好的明天靠近。

黑老丘女人现在每天晚上都点油灯,在深夜里等着黑老丘从桥头走下来。黑老丘还是住在这北大街的桥下棚里。这当当响的人力三轮车的铃声,虽然奏响了这个城镇的公共交通变奏曲,可要奏响黑老丘的生活变奏曲,这真还得需要黑老丘的加倍努力。

虽然黑老丘不再听别人坐在街边的小吃店里洗涮他吃东西的吆喝声。黑老丘时常会亲自坐在这里吆喝着对卖小吃的人说——再煮一份,打……包!

但是,黑老丘还是只能活在人们的口角边,随时都可能被这一口唾沫带走。

黑老丘所踩的车,有些不务正业的年轻人坐了,总是码到吃,不给钱。遇上这事,黑老丘也很无奈。别人不给钱也不能强要来,只能低着头踩车离开,寄希望于下桩生意。这些不给钱的人可比当年的二混混还要凶。当年二混混不会抢人,现在这些人不但会抢人,还会揍人。把人直往死里那种揍法。黑老丘什么东西都可以不去读懂,唯对这些年轻的比二混还要狠的人,他们不给钱的心理一定要读懂才行。因此,黑老丘现在显得比当川军比拖板车更怕生事。

这或许是一种软弱罢。可谁制造了这种软弱?

黑老丘这种软弱在滋长。城镇发展越快,可能黑老丘这份软弱也会滋长得越快。

城镇改造工程先是改造了住房,然后改造街道,再后来就改造河道。一次改造比一次更加的细致周密了。黑老丘棚前的这北街的河道也光荣的得到了改造。河道改好了真好,河水清澈了。城镇里的小孩最爱到这河里游泳了。可这些来游泳的小孩,在离开北桥河时,总会把一些石子往黑老丘的破棚上拽。

每这时,黑老丘女人会带着惊恐的、无奈的、祈怜的目光目睹着这些石子击打在棚顶。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目光?恐怕连黑老丘和女人自己也阐释不清。而这些可爱的、天真的拽石子的孩子们,总会把这种眼神当成是一种作乐的奖赏。

黑老丘真不容易,会读懂坐车不付钱的无赖的心理不说,黑老丘的那种揪心的眼神成了孩子们顽皮的乐趣!黑老丘还得控制自己不要去寻思改造的事,怕这改造改掉了自己的这棚,到哪里去遮身呀。

真不易又咋样?日子还得天天过。

有盼头没有盼头的过。

黑老丘还没有夜夜点油灯的时候,市民们便夜夜照电灯了。黑老丘夜夜点油灯的现在,市民们天天闪彩光灯了。这就好像是孩子们玩的捉迷藏,专门为黑老丘这样的人设计的一种生活的迷藏。黑老丘总是那被蒙双眼的人,总是抓不住前方的目标,快抓着的时候,目标又逃走了。

这天,黑老丘的车上又坐着这个老顾客胖寡妇。这个寡妇其实已经不是寡妇,嫁给了社区管事的儿子。这个顾客叫其他的拉车的叫三轮,叫黑老丘拉车还是叫黑老丘。说明这胖寡妇还没有忘记黑老丘这名字这代号。可这个胖寡妇彻底忘记了自己真的还欠着黑老丘两次工钱。

黑老丘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自己还没有失去黑老丘这个名字而欣然,反而为自己开不了口讨回两次工钱而在心里窝火。只能在心里反复铭记——胖寡妇还欠我两次工钱!

在人力三轮车的队伍里,黑老丘勤恳的拉车,就像昔日他是唯一干活的人一样。静静地,黑老丘这名字在三轮车队里可能面临的是将被“三轮车”这个称谓替代,可能最终也会被这时光的浪花慢慢淹没,又会怎样?黑老丘的勤恳,真的图个啥呀?没有谁去思考这个结局。包括黑老丘这只剩下的一把年纪,如果被这浪花美丽而凄婉的淹没时,谁来为他守灵?哪怕只是看看睢睢,谁来?

无论是什么花,应该是美丽的。

浪花也是。

乐观的人总不像悲观的人那样去刨开美丽的外壳去发掘深埋的丑陋与龌龊。

总不会。

 

十三

今天清晨,黑老丘跟往常一样上街揽客。路过西大街政府门前,一群人正在政府门前的橱窗前围观。黑老丘想,许是又要枪毙杀人犯了。黑老丘在梭下三轮车的时候,就看到到橱窗里大大的公告两字。其实,人们并没有发现,黑老丘还真识几个字。黑老丘凑上前去读公告的内容。黑老丘心里默记着这些内容转身离去的时候,脸是这平生以来最黑的了。

黑老丘匆匆踩着车回到了北街桥下的棚里,女人正在扫地。

黑老丘女人看着刚出门不久就回来的黑老丘,一地疑惑。

黑老丘皱着眉头把自己扔在了木板床上。

女人放下扫帚,凑过来问,是不是病了?

黑老丘没有答话。

女人用手去摸额头,没有什么不对,便继续扫她的地。当女人扫罢地又洗了黑老丘的脏衣服,黑老丘还躺在床上,女人再次把手放在黑老丘的额头上,慌了神。黑老丘的额头多烫手!女人忽地想到自己刚刚沾了冷水,便把手放进内衣里擦了擦,再放到黑老丘的额头上,得出最终结论——是真发烧。

黑老丘进棚的时候真没有病,可这躺下一会,黑老丘真病了。

这一病,卧床不起。黑老丘女人记得,自己的儿子死那阵黑老丘卧过一次床,当时就差点没有起得来。事隔近四十年了,黑老丘又这样怕人的卧了床。黑老丘女人知道,这次不能像那次了,这次一定得找个医生看看病。黑老丘不能有三长两短,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黑老丘女人这样掂量着急忙出了门,拄着棍到了大街上。

大街上到处都是药店,黑老丘女人慌忙中拿不下主意,不知道应该请那家药店的医生。这事可由不得黑老丘女人犹豫。可当黑老丘女人下定决心请医生时,这医生并不愿意去上门医病,理由是没有人看店。也许还有一个理由,怕黑老丘女人拿不起钱。这些人都认识黑老丘女人,知道黑老丘的家在北街桥下,也知道这个黑老丘的底细。

黑老丘有啥底细?黑老丘穷!

黑老丘女人求了好几个私人珍所,都没有请到愿意去给黑老丘瞧病的医生。

黑老丘女人不是没有生过病,是生了病没有睢过医生,所以不知道这些珍所都是一样,求了也白求。要说医德,这还真不能上升到医德的问题。老实说这哪能说是医德的事,说医德简直就是玷污了医德二字。何为私人珍所?谁不知道,这些私人医生专门整进不了大医院的穷人的珍所简称私人珍所。那黑老丘也是穷人,咋就不去整一下?那是因为这些私人珍所都认识黑老丘。可人们说逢到熟人不整有罪,这些珍所的人咋不整黑老丘这个“熟人”?关键是这些私人珍所对整得到黑老丘还是整不到心里没底,不敢去。

黑老丘女人没有法了,被迫往人民医院赶。可她忽略了一件事,求了那么多医生她都没有发觉,自己只顾慌忙出门,忘了带票子了。

她进了人民医院的门珍室就吵着要看病。医生护士全围过来了,看着黑老丘女人拄着棍子还以为她是治脚呢。有个老医生认出黑老丘女人来了,说,嗨!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娘,原来是黑老丘的女的!你看啥病?先缴挂号去!

黑老丘女人不知道啥叫挂号,更不知道到这大型的人民医院看病的规矩,把先挂号听成了“先挂好”,就说,挂不起来我脚不好使可挂不好,他在家里,大家快走吧!

那老医生问,走啥?去哪?

黑老丘女人一歪一歪向他靠近,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说,黑老丘在家里呀,可病得厉害,求大家快点抢救呀!

老医生冷冷的说,先缴钱,我们派车去接。

黑老丘女人摸了口袋才知道票子没带,哀求说,没带钱来,先给人救命,求你们了!

几个医生嘀咕,说,没有钱看啥病!把医院当红十字会了?

黑老丘女人急了,说,有钱有钱的,真的有钱,不信我用这条脚担保!

这群护士医生听了,哄堂大笑,说,但保个屁!自身站不稳了还拿脚来担保,真笑死人!

黑老丘女人就这样活活的被这群护士医生的哄笑推出了人民医院的门珍室。

这可不能就这样罢了。黑老丘女人耳边虽然还回荡着那护士医生的放荡笑声,她知道,一定能请到给黑老丘看病的医生的。

要是个别男人,这样受讽了无助了早就摊在地上了,可黑老丘女人不会摊在地上。这时她要是摊到地上了她就不是黑丘的女人了。因为,只有黑老丘女人才把求医想得这么单纯、简单。

黑老丘女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在街上摆地摊的医生。这个医生把手中那竹杆支着的写着“祖传秘方,妙手回春”的招牌斜立在黑老丘的床头,就开始给黑老丘睢病了。

这哪里是医生,这是江湖郎中。

黑老丘女人看见这江湖郎中用右手掌竖立在胸前,闭目一会,口中不停的唠叨,念念有词,黑老丘女人便打住了郎中的动作神态,问,医生,黑老丘咋了?

这郎中皱了皱眉头,顿了顿,慢慢说,你夫君遇见血光灾星了,被三个死鬼缠着,一个是吊劲死的,一个是水淹死的,还有一个就是火烧死的……

哪有鬼!可别吓我。黑老丘女人说。

郎中忽用手向棚外一指,大吼一声,请看!淹死的鬼就还守在河里!

黑老丘女人打了一个寒颤,顺郎中的手向外看去,只见河水面荡着一圈圈波浪。黑老丘女人小声说,没有鬼,别吓我。

黑老丘女人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请回家来看病的原来是个江湖郎中。

这江湖郎中正要指着棚顶张口说话,被黑老丘女人止住了。黑老丘女人说,医生,你请吧,我们受不起你这高明的医术了,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了,请便。

江湖郎中听了,收了收闪烁在他眼里的那份盎然的诡异,显出很遗憾的模样,握住他那招牌摆着头向棚外走去。到棚门口时,转身对黑老丘女人说,我是观世音菩萨派来的救苦救难……

请便了——医生大师!黑老丘女人打断了这个江湖郎中的话。

黑老丘女人转身看着床上长躺着的黑老丘,黑老丘女人一下摊坐在了地上。

时间这样静默着。许久,从时间的边沿发出了一丝声音:娘……妈!娘妈,娘妈……水……水——水!

这嘶哑的声音,把黑老丘女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要不是黑老丘烧糊涂了,也许永远也没有知道,黑老丘女人原来是黑老丘的小妈。

 

十四

黑老丘女人用尽了土办法,细心呵护了一天,黑老丘的烧才退了。两天后,黑老丘可以起身坐在床上,但浑身上下不停的酸痛,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

黑老丘的黑脸显得惨白。女人坐在床沿上,看着黑老丘说,还是在去人民医院看看,这拖下去真不是办法——我们把车卖了吧,啊?

黑老丘摆着头,伸手在床板下摸索一阵,终于拿到了那油纸裹着的一包东西,递给女人说,还是把这个……拿去看换得了多少,车是不能卖的。

女人接过黑老丘手里的东西,放回了原处,说,还是卖车吧。

黑老丘又拿出这东西,说,车……以后生活的依靠,还是……哎!卖这个。

这话触及到了黑老丘女人的另一股神经。是呀,车可是生活的依靠。黑老丘女人默默地拄着棍拿着东西来到街上,可不知道怎样开口叫卖,更不知道有没有人出价收买。她路过一个收买古董的地摊,她想,这一包可算是咱家的古董了,卖了真舍不得。可黑老丘那张惨白的脸总在眼前晃动,黑老丘女人轻声地和古董摊谈着买卖。古董商贩打开包,好多个军功勋章耀着他鬼迷心窍的双眼。他全要了。可他唯独不肯出价要这包里的军宫证,说这证已经没有价值。最后,黑老丘女人说这证送给他,他才勉强的收留了这个憋在黑老丘床板下这么多年的军宫证。

这个军宫证流落到这个城镇这么多年,只有当年个别川军晃眼看了一眼它的外壳。迄今,居然没谁有知道其中的内容,这个古董商完整的给这个军官证的故事完整的划上了句号。其实,董商贩比黑老丘女人清楚,这个军宫证很有价值,只不过它得和这些勋章包在一起才能把价值展现得淋漓尽致。

黑老丘和女人真没有意识到,这个包裹里的东西从此由这个商贩的手中流落民间是多么的可惜。这个军宫证和勋章的一切故事从此也就流落向民间这茫茫的天地,从此也就成了一个没人知道也没人去解的一个迷。

黑老丘没有去人民医院看病。黑老丘夫妇终于明白,就算自己卖了自己,也不一定瞧得起病。何况仅仅卖掉的是虚无的荣誉。怪只怪这医院不是红十字会,也怪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就积攒不上一笔钱来预防生老病死!

黑老丘能踩三轮车,是在一个月后了。

其实,当时黑老丘在橱窗里看到的公告不是枪毙杀人犯,是整顿城里的人力三轮车公告。这公告的内容黑老丘现在也没有告诉黑老丘女人。怎样整顿?政策的主要内容,是让机动三轮替代人力三轮,这的确是城镇市民生活质量的一次提升,是第三产业的一次飞速跃进。

是呀,制造美丽浪花的是巨浪。

这个巨浪正兴致勃勃,向着这个小小的城镇席卷而来。对于黑老丘这趋于平静的生活,没有一丝预兆,这个浪就袭卷过来。

城镇改造把河道改造结束后,也应该着手改造市容、整顿交通了。

交通公具的确能推动社会的发展。人力车这个名词在旧社会时就写入了人们的生活,而今这当当作响的人力车组成的画面,可比当年的上海滩还要繁华,更热闹。这应该是高原之幸,是黑老丘之幸。当年的人力车是两个轮子,现在是三个,要知道这从两个轮儿跑成现在的三个轮儿,这着实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可黑老丘只能沉默,那怕是面对自己的女人也不敢提及此事。

禁令人力三轮车上街载客的日子就是在黑老丘康复的第二天。从这一天起,人力三轮车禁止上街。也难怪没有吃药打针的黑老丘,赶在这个日子康复过来了。

这一天下起了毛毛细雨。黑老丘固执地把女人扶到桥头,安顿在自己的车上。黑老丘女人全然不知咋了,就这样温顺的顺着黑老丘的意。

黑老丘女人看着男人专注地踩着车的佝偻的背影,真感到自己的男人老了。

雨丝不停的抽着。

黑老丘踩着车驮着女人,嘴角藏不住那一丝卑微的苦笑。

黑老丘竭尽全力的啋着车驮着黑老丘女人。

繁华的大街,默默的上演着生活的繁华。天边那一线温暖的阳光透过雨丝,照着两个老人的背影。

 

——2010年4月23日初稿

——2010年4月25日定稿

——2010年8月10日再次定稿

——2011年6月6日上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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